羅 一
一种艺术语言的演变
艺术语言的演变,并不靠作品数量的累积。它之所以演变,是因为艺术家已无法继续停留在既有的语言之中。
回望二十多年的创作,我看到的不是一个个独立项目的接续,也不是风格的不断更替。我看到的是一个持续的过程:一个系列反复孕育出下一个系列。每组作品内部都有一个尚未解决的问题,而后来的系列,总是出于从另一个位置面对这个问题的需要而产生。
我最早的抽象实验,始于对“生成”本身的探寻。我不再只想按照预先确定的观念构造图像,而是开始关心:图像能否在意图、偶然、身体记忆、材料与不可见的秩序之间,通过开放的对话自行生成?《易经》系列最先打开了这种可能;《悬置》则将其转化为一种生存状态。抽象不再只是一种形式语言,而成为接近那些尚无法被充分命名的现实的方式。
此后的作品,逐渐寻求精神上的进一步凝聚。《静穆》使绘画趋向沉默、遮蔽与内在的克制。然而,任何艺术语言一旦形成,都不可避免地面临稳定所带来的危险:曾经帮助艺术家发现新事物的语言,也可能逐渐成为自身的限制。当这种向内的结构趋于固化,《困锁与逃逸》便从形而上追求与其不可避免的束缚之间日益增长的张力中产生。对超越的探寻最终显露出自身的限度。它要求的不是放弃,而是转化。
这种转化并非仅由理论带来。迁徙、父亲的离世、疫情、经济上的不确定、肖像写生,以及在纽约的日常生活,打断了我十多年来向内的抽象探索。我的注意力从形而上的思辨重新转向切身的现实。这并非拒绝超越,而是经由另一条路走向它。
转折从“窗”这一隐喻开始。
起初,窗是内与外、在场与缺席、记忆与现实之间的界限。渐渐地,这道界限在眼睛中获得了身体。《眼》系列所问的不再只是我们如何观看世界,还有“观看”本身如何变得可见。目光开始折返,望向它自己的来源。曾经对感知的探寻,也逐渐成为对主体如何可能生成的探寻。
在这里,我的创作轨迹发生了根本变化。
图像不再仅仅是被观照的对象。它成为不同的观看方式彼此相遇的场所。艺术家、图像、观众、记忆、文化与空间,进入持续的相互观看之中。图像不再再现一个已经被理解的世界;它参与生成新的观看方式。
与此同时,艺术家的位置也开始改变。创作不再只是一个主体生产对象的行为。创作者渐渐通过作品,成为自己的另一位观察者。当图像获得自身的能动性,艺术家也进入一个不断自我分化、反观与再生的过程。主体如何生成的问题,已超出这篇导言的范围;我将在《主体的生成与对视》中另作探讨。
直到此时,“抽象剧场”的观念才充分浮现。
我最初使用这个名称,是为了将抽象与叙事绘画区分开来。叙事常常在观众进入作品之前,就已指定稳定的身份、预设的意义和固定的关系。相比之下,抽象使主体的位置保持开放,让图像与观众有可能在没有预设角色的情况下相遇。
但随着创作继续,我逐渐意识到,剧场并不只属于抽象。只要图像不再停留为被动的对象,而开始参与相互观看,它就具有了剧场性。因此,剧场不是图像中所描绘的一个舞台,而是图像自身获得主体性的一种状态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,剧场不只是一种艺术形式。
它表明图像已经觉醒,成为参与者,而不再只是对象。
从这里开始,文化的回归也有了不同的含义。青瓷、白瓷、书法、符箓、古老的符号与层叠的文字进入作品,并不是为了展示某种继承而来的身份,而是作为活的结构,在距离中被重新发现。迁徙使熟悉的生活曾经遮蔽的东西变得可见。文化记忆本身,也成为能够回望我们的存在。
这一过程在《重写本》中延续:历史并非通过原样保存而存续,而是在不断重写中存续。它又进入《字之前》与《字之后》:在一个日益受到人工智能塑造的时代,我从语言的发生与它可能的消失两端考察语言。问题不再仅仅是图像是什么,而是图像、语言、记忆、文化与人的意识如何不断相互生成。
单独看,这些系列属于我生命中的不同时期。
放在一起看,它们呈现出同一种艺术语言,如何在形而上的追问、切身经验、相互凝视、文化反思与主体的持续再生之中,一次次转化自身。
因此,这里呈现的作品按观念系列而不是按媒介组织。绘画、雕塑、装置、写作、策展实践与空间介入,在我的创作中并不是彼此分离的学科,而是同一种不断演变的艺术语言的不同显现。
所以,这一章并不是一份已完成作品的目录。
它是一种艺术语言逐渐意识到自身的可见历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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论艺术语言的生成 →
时间演化
艺术语言的个人史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